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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屆BenQ華文世界電影小說獎 貳獎作品-西貢往事

中國時報【溫文錦】

吃完春捲沒一會兒,扶貞就起床了。不過,她好像沒有同我講話的意思。我在吊床上搖曳、讀著從阿舅那兒拿來的那本《鴛鴦刀》,聽見盥洗室傳來嘩啦啦的水聲。聽她洗澡,像是在同什麼人作激烈的鬥爭似的,水聲響得轟轟烈烈。過了一會兒,浴室靜悄悄的,聽得房門吱呀一聲響,扶貞又回房裡去了。

她出來的時候同昨晚回來時妝容一樣,只不過略微淡了些。已經解了的捲髮末端黏在絲光白的襖黛上,沿著胸口不聲不響地垂下來。

「買了春捲和蔗汁,吃嗎?」我將書撲到胸前,看著她。

「謝謝。有事要出去。」扶貞的中國口音很生硬,可能是起得太早的緣故,她的聲音聽起來拒人千里之外。

「噢。」我抬眼撇了撇桌上綠色飯罩裡的春捲,模模糊糊地想那也只好把它當午餐了。

扶貞推著摩托車出院門的時候,我撩上拖鞋起身到院門,扶著摩托車送了把力,院門口有個台階,不高也不低。她披上防曬的披肩,又朝著臉上戴上印有hellokitty的口罩,爾後罩上頭盔。從深深的頭盔裡看她透明的眼睛,只覺得很遠很深邃。她朝我做了個拜拜的動作,輕踩油門離去。

仔細關上鐵門,從門的縫隙裡看出去,對門的老婆婆坐在門口的籐椅上正在一動不動地瞅著我,由於逆光,看不清她的表情。對面樓下那一家的老頭子,每天都把腿腳不靈便的老婆子搬出來,放在門口透氣。越南的老婆婆,同中國的老人家似乎也沒什麼兩樣,只不過更瘦小更滄桑。

還有,他們總是對中國人很好奇。

回到客廳,我想了想,又接著把留給扶貞的那份早餐一股腦吃了,接著繼續搖搖晃晃地在吊床上看書。

電話鈴響起的時將近十一點,我遲疑了半天,才決定接。

「喂。」我拎起話筒試探著喂了一聲。

沒想到是扶貞。

「喂喂,是我啦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能不能麻煩你將我房間的兩個白袋子送過來?坐摩的過來就好。」

「好。」

「地址我直接發訊息給妳,記得給司機看就好。」

放下電話,我這才想起扶貞根本沒有我的手機號碼,我來住了這麼多天,她壓根兒沒打算問我。她的號碼,還是舅娘當時留給我的。

我拿出手機,用拼音打出自己的名字「我是小碗」發送過去,隨即推開了房門。

昨天像鼯鼠的那兩包東西今天還是像鼯鼠。我拎著它們,拎到了自己房間。遲疑了半晌考慮自己該穿什麼衣服,最後換上茶藕色半袖襯衫和白色的七分褲。襯衫有點褶皺,不過也算了。

扶貞發給我的地址是兩行用字母拼出的文字,仔細看又不是英文單詞,大概是把越南字母換成英文字母發出來的吧。拿給巷口的摩的司機看,那個坐在本田摩托車上頭髮略微花白男子朝我伸出五個指頭,我想大概是五萬盾的意思吧,便點頭跨上後座。

我將兩個紙包放在座位前,一手攥住紙包另一隻手緊抓後座的扶手,任由車子匯入車流。中午時分的西貢,太陽暴烈,空氣悶得胸口發燙,摩托車在狹窄的車道上靈活地穿行。可能是這段時間都窩在家的緣故,一出門覺得四周的光景浮白得煞人,兩旁的挨挨擠擠的商鋪,招貼廣告,街中心的花圃以及時不時一閃而過的巷角的小寺廟,讓人覺得眼前的一切曝光過度得幾近失真。

不多會兒暑氣濡上來,只覺得額頭恍恍的。遇到紅燈停下來時,周圍幾輛摩托車一擁而上,突突地響著,像幾頭喘著粗氣的怪獸。一個穿著青紫色襖黛矇著口罩的女人騎著車,在我旁邊停了下來。我摁了摁手上的紙袋,微微傾側著臉看了她,看不見臉,也看不見表情,只覺得她的目光從口罩上方直直地落在前方斑馬線上。可能是身處異國的緣故,我對新鮮的人的感受格外敏銳,即便隔著她的淡白色的口罩,也覺得她那樣堅毅的神情,大概潛藏著某種不為人知的困頓與哀愁吧。正在這麼想著的當兒,綠燈霎時亮了,女子的車比我們先行一步抽離,一掠而去的空氣瞬間留下半秒鐘真空。

很快我們的車也發動了,司機駛著摩托車穿行之際,感覺自己被酷烈、粉塵、日光和濃郁的街景包裹成困頓萎靡的小貓。期間司機似乎問了我幾句什麼話,大概是朝哪裡走的意思,我不願意被他看穿自己不是當地人,含含糊糊地「嗯」了聲便算塘塞過去。

最終車子停在一間星級酒店的咖啡廳門前。我付過錢,拿下紙袋,朝這個招牌上畫著一隻看起來像麝鼠的貓的咖啡館走去。被法國梧桐環繞的幽靜咖啡館,看起來同國內的這類場所沒什麼兩樣。站在門口的男侍應為我推開沉重的玻璃木門,一股嫋娜的過於森冷的空氣迎面撲來。果然,不管在哪個國家的高檔場所,冷氣必然是過於充足,完全抽離實際存在的。

進來後我站在門口呆立半晌,目光沿著吧檯和周圍的桌子徐徐逡巡。像找人啦送貨啦這類活兒我最拿手了,在家的時候,就常常幫著雜貨鋪的媽媽送貨到客人家裡去。不過,當我站在這個富麗堂皇的咖啡館時,覺得自己穿得未免有些單薄,茶藕色的半袖衫和白色七分褲,怎麼看都像是上不了檯面的打雜姑娘的裝扮,連周圍的幾個女侍應生都穿得比我齊整多。

落地窗邊的角落裡有人衝我招手。遠遠地看到被蜷曲的頭髮纏繞的扶貞,一瞬間覺得她變得嬌嫩弱小到不可思議。

可能是從來沒有在距離那麼遠的地方看過她的緣故。

我抱著兩個紙袋若無其事地走過去信用貸款

「嗨,來了。」扶貞說。她身旁坐著一個白襯衫藍領帶的男子,兩人隔著不遠不近不鹹不淡的距離。

我把抱得快要變形了的紙袋遞過去,在他們對面的黛棕色真皮沙發上坐下來。深陷在巨大的充滿褶皺的真皮沙發的我,和同樣深陷在沙發裡面的對面兩人,感覺像是包子裡的肉餡似的又喧又軟。

扶貞把紙袋接過去放到一旁,笑著對我說,「這是哲先生。」

「哲先生,你好。」

扶貞衝哲先生說了一句越南話,他轉過臉來看著我,用相當地道發音的英文說了句「hello。」

扶貞衝我嫣然一笑,「他不曉得中文。」

我點點頭,隨即回應般地笑了笑。

這個人給我的第一印象就像隻彬彬有禮的歐洲紅松鼠。略微稀疏的額髮,掩蓋著快要鬆懈的髮際線。與大多數越南男子不同,哲的皮膚相當潤澤,看不出應有的熱帶男人的淡黑色膚色。衣著也好,神態舉止也好,均像五星級酒店標配般的相應和。

「小碗喝點什麼吧。」

「嗯。」

扶貞問侍應拿來了菜單,遞給我,我一頁一頁地翻著,越南文下方無一例外地印著英文,很是好懂。

「要不乾脆在這裡吃午飯吧。」扶貞看著我,「如果不急著回去的話。」

我看了看扶貞,又看了看她身旁的哲,掂量了一番在這其間吃飯的可行性。

扶貞以相當的鼓勵性的眼神看著我,說起來,和她的目光如此深長的對視,大概還是頭一次吧。我點了點頭。

在扶貞同那男子細細翻看菜單的當兒,我不免有些浮想聯翩。不知道為何,總覺得在這裡遇到的她,比此前在家來得真實和親切得多。青天白日下凝神細看那女人,家裡有的神韻,這裡有;卻是單單多了一些觸手可及的遐和。不單是我,是緣著她身畔的男人的緣故嗎?我在心裡搖了搖頭,那男人同扶貞姐不像是情人一類的角色,更多地帶有已熟知和未熟悉的進行時的關係,大約是什麼具有曖昧性質的客戶一類的人罷,我想。

偷偷瞥了眼翻看菜單甚有默契的兩人,隨即低下頭玩弄墊在桌上印著酒店logo的餐巾紙。

扶貞點了鮮奶起士通心粉和水果沙拉,我則要了火腿蛋鬆餅和一份燕麥優酪乳。哲先生則連菜單都沒讀,便要了一份西冷牛扒、烤麵包和鵝肝沙拉。

點完餐,哲先生以問詢的眼神望著我,用英文說道:「還要喝點什麼嗎?」

我搖搖頭,客氣地笑了。他讓侍應給我上了一杯鳳梨蘇打水。

我咬著吸管,喝著冒著微微氣泡的冰涼蘇打水,凝眼呆滯地望向落地窗外。厚厚的茶褐色玻璃內向而自省,透過玻璃映襯出大棵大棵的梧桐,柏油路,私家車,男人,女人,侍應,和靜謐得快要消失的陽光,那麼酷烈慘澹的西貢正午,隔了質地厚實的玻璃窗,變得安好、平實。來時我額頭沁出的細汗早已蒸乾,枕著玻璃杯的臉頰涼涼的。身體適應店裡的冷氣後,便覺得完全疏離了先前的酷熱又狼狽的世界似的。

扶貞同哲說著話,從他們談話的表情來看,大約是與工作相關但並不正相關的內容。我半看不看地將大部分目光都落在玻璃窗上,玻璃上也映著扶貞和那男子的臉。表情是有的,經過光的折射已經不太明顯。她的紅的唇,描過的眉,解了的髮梢,顏色已經不得見了,只剩下好看的輪廓,淡而純熟的舉止。不知為何,我覺得玻璃裡映出的扶貞姐,像有淡淡的哀慟似的。明明她同那人講話講得那麼熱烈,連笑也是縱情得體的,可是這種感覺,像是被喝光的牛奶渣子似的黏在我心裡。

上菜的時候我有點兒拘謹。到底是不熟的人,沒來由的一句也聽不懂的話。哲先生大方地給我和扶貞姐夾切好的牛扒,我稍稍正了正位置,再一次偷偷打量那人。還算說得過去,如果是情人的話。哲切好牛扒,側身往扶貞的盤裡送去。從側面看,他挺拔的鼻樑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,同他溫柔的落在牛扒上的目光交錯成一體。扶貞姐淡淡地笑著,用手護住盤子邊緣,垂著眼簾說了句聽起來大概像是「謝謝」的話。

(2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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